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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边河

妩媚杨柳是清清河水润泽,河水没了杨柳而浑浊。柳枝抚清了河水,河水靓丽了河边柳。

 
 
 

日志

 
 

【原创散文】父亲的扁担  

2016-12-23 15:55:54|  分类: 原创散文随笔2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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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扁担

柳边河

 

尽孝挑扁担

父亲是个搞修补的皮鞋匠。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交通不便,赶场靠走路,父亲每天挑着六七十斤重的挑子赶遛遛场(临近的场镇一个接一个的赶),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周而复始。

别看父亲不识多少文化,恰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文化人。父亲小时只读过几年私塾,他才思敏捷,记忆力强,又善于交谈,善于吸收,善于运用,所以在人们心目中显得像个知识丰富的文化人。

父亲喜欢川剧,好多唱腔和锣牌都懂,而且记得熟。他看过的古戏和后来的样板戏都能把台词清清楚楚一字不漏的背下来。

父亲没有进过戏班,川剧的唱腔是父亲自己偷学来的。

说来还有一段奇缘。父亲年轻的时候到省城贵阳打工,住在大姑姑家。大姑姑家距贵阳川剧院很近,父亲为了免费欣赏到那语言生动活泼、唱腔委婉动人的川剧,每次上茅厕都到川剧院的公厕去,借此欣赏、陶醉、偷学并举。那时候川剧院招来的学生文化底子薄,字不识几个,词牌专业知识不懂,招来以后由川剧院的老师一字一句的教,现教现卖,一边学习一边上场。大清早,川剧院的老师就要教学生唱,什么腔什么板,怎么唱,老师边讲边教,像教小学生唱歌一样一字一句一腔一板。父亲正好跟着偷学,一字一句的跟着轻声的哼,一板一眼的拍着手练,天长日久,耳贯于心,渐渐达到滚瓜烂熟,比川剧院的学员还唱得好。高兴的时候,父亲大胆放开喉咙,在大姑姑家院内放声高歌一阵,情感饱满,字正腔圆,洪亮的声音不知不觉传到了川剧院的老师耳朵里。川剧院的老师感到惊讶,循声问到大姑姑家来,说他们教的学生都不会唱,而且还从来没有一个学生能唱得这样好,非要收父亲为徒弟不可。大姑姑不能做主,父亲更不敢擅自做主,写信回家问爷爷,爷爷回信说了十个字:“有儿不唱戏,有女不扮灯。”所谓扮灯,就是过年时民间唱的花灯中的一种——逗幺妹。里边的唱词太俗,不文雅,所以没有哪家愿意让自己的姑娘或媳妇扮幺妹,只有选择男扮女装。父亲是个大孝子,看了爷爷的回信,放弃了一次端铁饭碗的机会。

为了尽孝,父亲有一次端上了铁饭碗也自动放弃了。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因为饥荒,父亲和村子里的人不得不跑到城里进厂打工。说是打工,那时候只要进得了厂,就是厂里的一名正式工人。父亲进厂站稳脚跟以后,把爷爷奶奶、母亲和我都接到城里,还办了城市户口。父亲虽说是初小文化,但她爱学,能说会道,会写会唱,受厂领导的器重和信任,当上了青年干事。他的任务就是召集厂里有文化的青年男女组成文艺宣传队,编排各种文艺节目,到各个厂区演出,为生活枯燥的工人们带去精神食粮,文化大餐。父亲又编又导,还要教唱,一有空就抓紧组织排练,深得领导的赞扬和工人们的欢迎。爷爷思想守旧,好景不长。城里时兴火化,爷爷怕烧,担心没有尸骨,连魂也会被烧死,在城里住了两年,无论如何也要回老家,落叶归根,三天一催,两天一逼。爷爷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父亲无赖,孝为大,卷起铺盖带着一家人回了老家,从此父亲再不外出。

 

扁担挑文化

川剧锣鼓父亲拜师学过,会司鼓,两支签字弹得滚圆,纯熟老练。钵、锣、点子、二鼓样样会。在农村,他算个又会唱又会打的双面艺人。

为了能学好川剧锣鼓,父亲舍得功夫干,自己花钱从四川请来一位会打川剧锣鼓的师傅,名叫“游打鼓”,到我家里来坐堂教。师傅请来,父亲又叫村里喜好的都来学,凑齐人马,形成一支队伍,丰富乡村文化。白天大家干活,父亲用那根扁担挑着补鞋工具赶场,回来后叫齐大家一起学。冬天还要亲自烧好炭火,请师傅正坐,大家围着师傅各执锣器,盯着师傅司鼓签字的号令,一点一鼓,一钵一锣,一会儿断断续续,铿铿锵锵,一会儿有节有奏地欢快流畅,鼓声震荡,锣声悦耳,余音绕梁,回荡夜空,给静寂的乡村带来欢快和喜悦,远近的乡亲都来我家中看热闹,陶醉其中,忘记了一天的疲劳。“游打鼓”把父亲和锣友们的锣鼓教熟练了,又套着川剧唱腔教,什么唱腔,什么过场套什么牌子的锣鼓,一样一样的教会,各扮各的角色,一边唱一边打,其乐无穷。父亲得天独厚,师傅住在我家,大家散了后父亲还要单独讨教,睡在床上也一边请教一边手拍着床沿练习,所以父亲要比其他的锣友学的东西多得多,而且学得精。

文革期间,文化娱乐缺乏,父亲把爱唱戏的特点转化为编戏。大队成立了文艺宣传队,父亲主动要求到宣传队里排演节目。他常用白天赶场的机会编戏。赶场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想一边写,还一边套着曲牌唱,想好了,停下来,挑子也不放,拿出纸笔在扁担上记下来,然后又唱,又修改。赶一个场有的要走三四十里路,路上要休息,父亲坐在扁担上快速的把想好的记录下来,一边唱一边用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唱到不合适的立马修改。修补活少的时候也不忘写他的剧本。父亲常常是白天搞修补,编戏,晚上到大队里同宣传队队友们一起排练,尽管很累,可他仍觉得很充实、快活。

最初,父亲编了一个独幕川剧《一背鸡屎灰》,讲的是一个社员抛掉私心,不顾小家顾大家,把自己家里仅有的一背鸡屎灰送到生产队里做肥料。父亲既是导演,又是教唱的老师,每个动作,每句台词都要教,特别是唱腔更要一句一句地教唱。那些演员是从生产队里抽出来的,没有读过多少书,川剧的唱腔他们更是不懂。花了十多个晚上的功夫,戏排出来了,利用晚上轮流到各生产队去演出。一方面锻炼演员登台的胆量,因为毕竟都没有参加演出过;另一方面通过登台演出进一步进入角色,提高表演能力和舞台艺术;再一方面就是到群众中去,看看大家的反响,听取大家的意见,好进一步修改提高。排练好了,然后才到公社去汇演,得到领导和观众的称赞,被推荐参加全县调演。演出非常成功,编剧和表演双双获得第一名。

《一背鸡屎灰》的成功,父亲创作的兴致更浓了,紧接着又编了独幕川剧《吃猪肉》。后来编剧的瘾越来越大,正当在全国掀起学习焦裕禄的时候,他通过各种途径得到有关焦裕禄的资料,受到焦裕禄事迹的感染和熏陶,开始认真阅读和研究焦裕禄的事迹,根据自己的阅历和对焦裕禄精神的领会,大胆地编写了八幕大型现代川剧《焦裕禄》。戏编出来,父亲同样每天晚上坚持亲自指导排练,套锣鼓,一词一句一板一眼的教。整整一个冬,父亲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八幕大型现代川剧《焦裕禄》终于排练出来了。先是轮回到区里五个公社巡回演出。各地的农民从“文革”开始已好久没看过戏了,听说有川戏看,高兴得蹦起来,如久旱逢甘霖,相隔十多里纷纷打着火把赶来观看。戏台很简易,用农民家中的大桌子一张一张拼起来搭建的。乡村没有电,不要说灯光设计,照明都很困难,父亲想出一个法子,在戏台前边用竹筒装满煤油,用最古老的造纸术造出来的火纸(用竹子腐烂后人工造的纸,人们常用来做钱纸火化敬老人的,俗称草纸)做灯芯照明,用马灯作简易的灯光布置。我曾跟父亲一起看过他们的演出,剧中情景历历在目。大姑姑家的大老表读过初中,来我家玩,《焦裕禄》剧开场有一段朗诵词,需要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人来朗诵,恰好大老表充当了这个角色。每次一开场,大老表登台先朗诵一段:“东风浩荡光芒万丈,毛泽东思想来武装,哺育学生焦裕禄,带着毛选来兰考……”父亲和《焦裕禄》剧组全体人员还把戏送到相邻的公社去,很受欢迎。

扁担是父亲的写字台、工作室,是为村民们生产精神食粮的车间。父亲还写了好多剧本,都是在扁担上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的。

父亲的扁担给人们带来了欢乐,活跃了山村的文化生活,丰富了乡亲们的精神食粮,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情趣和娱乐色彩。

 

扁担上生花

父亲不但会修补,而且会割胶草鞋。他割胶草鞋的手艺在当地是响当当的。

三十年前,乡下的村民们都喜欢穿草鞋。当然,受物质条件和经济条件的限制,乡下人也只有穿草鞋。

那时候的鞋一般常见的是四种。一种是自己用布纳鞋底布做鞋面的布鞋,一年能有一双就不错了,一般是晚上和晴天不下地干活时穿。一种是半筒的水胶鞋,下雨天干活穿,不打湿脚。另一种是解放鞋,天晴下雨都适用。其次就是草鞋了。水胶鞋和解放鞋不贵,才三四元一双。可还是有好多人买不起,一个劳动日才两三毛钱,这还算好的,差的劳动日就更不值钱了,所以要想买上一双水胶鞋或者解放鞋,需得花掉一个月的劳动成果。皮鞋更不用说了,很少有人买得起的,想都不敢想,如果哪个人有皮鞋穿,远近的人都很羡慕。我小时候有一双皮鞋,村子里与我同龄的都来借去穿着走亲戚,管他合脚不合脚,穿着体面。因此,好多村民都只有买便宜的草鞋穿了,一双才两三毛钱。

草鞋穿起来轻巧,行走、干活方便,又不贵。草鞋,顾名思义是草做的。加工草鞋的人在一根特制用来打草鞋的凳子上,用四根人工搓成的麻绳平拉成直线,然后几根稻草一起搓紧后紧紧扎扎地挽在四根麻绳上,这就叫打草鞋。打草鞋的原材料有的是,又不需要本钱,只要有这个技术活和工具,只要空闲随时可以干一阵,拿得起丢得下,生产队要出工可以立马放下,如果不做其他的事,一人一天可打三四双。

那时候的男性村民们上山下地大都是穿草鞋,也有中老年妇女穿草鞋的。一双草鞋可穿一月左右,如果遇到干重体力活和下雨天,草鞋的寿命就会缩短,一年穿二十双草鞋还过不了年。

人们都盼望能有一双物美价廉的鞋穿就好了,特别是方便耐穿的草鞋。父亲的胶草鞋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应运而生的。

父亲是皮鞋匠,他修补皮鞋是自学成才。

贵阳的蔡姑爷是干修补这一行的,父亲年轻时在贵阳铝业公司上班,休班的时候,爱到蔡姑爷家去玩,耳濡目染,了解一些修补的门道。后来因为爷爷执意要回家,父亲才放弃城市生活,带着全家从贵阳清镇返回老家。回到家里,父亲想学一门手艺养活全家,在蔡姑爷那里要来一套修补工具,试着找一双破鞋来补,拿给爷爷看,爷爷一看,针眼、运脚和补上去的式样,像模像样的,和蔡姑爷补的样式没有多大区别,当即把父亲夸奖了一番,说他眼巧手巧,是个会做手艺的好料,于是父亲备齐工具和材料大胆的上街摆摊搞起修补来了。那时皮鞋少,补的是解放鞋、水胶鞋和布鞋钉底(钉钢板或胶皮,使布鞋底不易被磨破)。父亲靠他精巧的手艺赢得了消费者的喜欢,也大大填补了家庭的经济收入,维持了一家人的生计,度过了很多次生活难关。

父亲既善于自学成才,又善于发明创造。

七十年代末,父亲和公社的一个驾驶员熟,看见废旧的汽车轮胎摆在那儿无用武之地,感到惋惜,他取得了那个驾驶员的同意,拿来拨弄,一层一层地拔开,用来钉在布鞋底上,可以延长布鞋寿命,还减少了进材料的成本。东拨弄西拨弄,父亲突发奇想,如果把轮胎切割成胶草鞋,肯定耐穿耐用。父亲试着割了几双拿到市场上,三元钱一双,结果很快就销售完了。那些赶马车的人特别喜欢,一双稻草编的草鞋在泥石马路上不经磨,五六天就换一双,汽车轮胎割的胶草鞋穿两三年都不坏,这样一算,值!那些赶马车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就传开了,都到父亲这里来买胶草鞋穿,父亲的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了。

用汽车轮胎割胶草鞋费力气,厚厚的,体重,穿在脚上走路干活都不方便,不适宜乡下多数人群,父亲又开始研究开发他的新产品了。父亲想,废旧的人力车胎比汽车轮胎薄,而且材料来源比汽车轮胎广,何不用来试一试?要是可行,穿起来应该轻巧多了,会受更多的人喜欢。父亲有了大胆的设想,不需要向谁请示批准,也不需要向哪个上级领导报告,等待研究决定,他就是一家人的领导者和决策者,说干就干,找了几个废旧人力车胎就开始把奇想送入“生产车间”试产。

产品出来了,父亲亲自试穿,哎呀,夹脚,一行走脚就被夹得惊痛,多走几步就会磨掉肉皮。父亲犯疑了,怎样攻破这难题呢?把这难题攻破,有好多的废旧人力车胎可以变废为宝,能割好多胶草鞋,方便好多乡亲,还可以赚好多的钱啊!不知是什么启发了父亲,他突然想到把人力车胎割断后翻卷起来用绳索捆好,煮猪草时放在里面一起煮,割出来的胶草鞋就平整了,还好穿。可是,那一次一锅猪草猪不吃,全废了,以后在柴火上节约不了,只有单独费柴火煮了。

父亲割的胶草鞋有对耳的,有斜耳的。对耳穿在脚上不分左右,还可以左右调换来穿,延长胶草鞋的使用寿命。斜耳的胶草鞋靠大脚拇趾的一个耳子是斜的,其他耳子都是正的,穿时左右区分严格,不能调换。但大多数人习惯于穿斜耳的。斜耳的胶草鞋有个弱点,大耳靠大脚趾脚掌的部位承受力大,容易磨坏。父亲为了帮助大家省钱,一双草鞋能多穿些时间,有坏了的父亲就给他新接上一个,可以当新的穿,也不收一分钱;如果有硬要给的,就叫他将钱打二两“包谷烧”来,大家你一口我一口的在摊子上喝了。

在割胶草鞋的时候,父亲特别注意节约、合理使用材料,人力车胎上有破损的地方,父亲用鞋样在上面一比划,巧妙地避开,要么移到前端两只鞋耳的侧边,要么移到侧耳的旁边,实在避不开就割一双大码号的,或者是割一双小码号的,反正必须留在要割掉的地方,这样才不丢材料,又可以多赚钱。

父亲的胶草鞋生意好起来,赶新舟的时候,一天要卖二三十双,每双三元,收入很不错。镇上的几个皮鞋匠看父亲的生意那样红火,露狼、罗斌、夏皮匠,都来向父亲学割胶草鞋,还有汪补锅也改行来学了。父亲不但带他们到哪里进材料,还教他们怎样处理原材料,怎样割,还每人送一个鞋样给他们。现在,他们都和父亲一样作古了。

父亲割胶草鞋一直用的是硬纸板修剪的一只鞋样,左右反过来使用。鞋码的长短全凭自己熟练的程度和经验上取,随心所欲,得心应手,你要四十码,绝不会给你割出四十码半。若是小码号的,比鞋样还短,也行,要三十五码,割下来保你准的,穿上正合脚。

 

扁担上赞声

套胶草鞋耳子开始用的是细棕绳,穿草草鞋用棕绳还顶用,可用到胶草鞋上,几天就磨断了,又要换新的,费劲又花钱。父亲吃饭都在思考怎样来解决这个问题,他自己在卖橡皮筋,橡皮筋有伸缩性,他突然又有了大胆的设想,既然橡皮筋有伸缩性,何不用橡皮筋来试它一试。父亲是个急性子人,说干就干,从他装工具箱和材料的包箩里拿出橡皮筋,比着胶草鞋需要的尺寸剪下一截橡皮筋来套上,穿在脚上亲自试,嘿,还真行!他试着坚持穿了几天,既好穿,橡皮筋还完好无损,而且好使用多了,橡皮筋有伸缩性,穿、脱都挺方便,挺适合“懒人”,随穿随脱,进出门方便、快捷、自然。这样,父亲用橡皮筋代替棕绳套胶草鞋,无形中还多增加了一笔收入。

割的胶草鞋多,橡皮筋用量就大。父亲出售的橡皮筋是进的成品,胶草鞋的销量打开,橡皮筋就供不应求了,为了方便,又为了能多赚钱,父亲开始自己试着加工橡皮筋。他买来废旧汽车轮胎的内胎开始加工,用一颗钉子去掉盖,按照需要加工橡皮筋的宽度,折一个弯,在凳子上固定起来,然后将磨快的皮刀紧靠钉子牢牢地扎在凳子上,这样,一个土法加工橡皮筋的车床就做好了。准备就绪,父亲叫我当助手传送内胎材料,他坐在板凳上双手均匀地用力拉,胎皮自动划成了皮筋一样的条子。开始配合不好,用力不均,加工出来的橡皮筋不宽就窄,不窄就宽,或者根本不成形,拉三两寸或不到一尺就断,浪费了不少材料。我配合父亲在慢慢的摸索中逐渐掌握了要领,动作逐步熟练,达到配合默契,好几米都不断刀,既省力,又快,拉出来的橡皮筋宽窄匀称。以后,父亲每次要加工橡皮筋就叫我,我和父亲配合达到了非常默契的程度,谁也离不开谁。

父亲卖胶草鞋的时间长了,经验丰富起来。比如说一双胶草鞋需要多少橡皮筋,按父亲的话说,一双六尺,雷都打不动。成人的基本是这样,少不了。有的人想省一点橡皮筋,认为长了是浪费,结果不行,下一次赶场又来重新买了六尺,结果多花了钱,浪费了橡皮筋。少年的还可以适当少一些。哪个买了父亲的胶草鞋,他都要用空心铳子在耳子上打好眼,套好橡皮筋,拿给买主立马就可以穿在脚上走路。后来,那些穿过父亲的胶草鞋的都知道该怎样套橡皮筋了,父亲才让他们自己套。

套橡皮筋也有讲究,特别是大耳和后脚跟两个耳子,橡皮筋套不好会磨脚,要不了十分钟就会磨破皮。父亲自己天天穿着赶场,一来是为了打广告(那时还没有广告一词),见人就做宣传,二来是自己亲身穿着实践,看怎样才好穿,让更多的人喜欢穿,来买他的胶草鞋。他把他的胶草鞋拿到邻近的场镇去卖,赶过新舟、郑场、茅坡、绿塘、禹门、虾子、骊龙,乡民们都喜欢父亲割的胶草鞋,便宜,好穿,耐用,节约经济,远近闻名。父亲姓朱,大家都尊敬的称他为“朱皮匠”。都知道新舟有个“朱皮匠”割的胶草鞋好,于是绥阳、湄潭、凤冈、正安好几个县的都来十双八双的给邻近的乡亲们代买。

父亲把废旧物品再利用,为乡亲们带来了好处。要是父亲还健在,一定会获得“废旧物品利用”、“保护自然环境”、“开发创新”、“利民服务”、“帮助群众发家致富”和“社会贡献”等多个奖项,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喝两杯,高喊几声他最喜欢的川腔,醉倒在乡亲们的一片赞叹声中。

 

闪光的扁担

不知不觉父亲去世20年了。

父亲为我们六个儿女风里来雨里去,奔波劳累,特别是他战胜病魔坚强而伟大的形象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映象。

父亲是戊寅年生的,这是我在家谱上查到的。是的,那年的三月初十酉时,父亲常常跟我们说,那是母难的日子。可是,我们却记不住父难的日子。父亲虽然出生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可没有感受到桃花灿烂的春天,一根扁担压在他身上,总是在痛苦和劳碌中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最让父亲痛苦的是痔疮。父亲患有严重的痔疮,每一次痔疮犯了,脸色苍白,内心极度痛苦,鲜血一淌一淌的流,厕所被染得鲜红;路途上痔疮发作,找一个僻静处让鲜血肆虐,染红了草地,犹如血染沙场。那是生命的血啊,父亲啊,人的一身能有多少血流淌?每当见此情景,我的心隐隐作痛。要是我能分担一点父亲的痛苦,我宁愿天天附在父亲的身上,充当替他减少痛苦的寄生虫。

父亲总爱喝酒,母亲和我们都劝他把酒戒了,他却说不行啊,一生全靠酒养着,喝了酒才有精神奔波风雨,劳顿日月,一家人的担子才挑得动。

是啊,父亲是一家八口人的男子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他不得不挑,而且要挑起来,走得稳稳当当,走得坚实铿锵。

我亲眼目睹了父亲那一次的痛苦。痔疮严重了,不得不放下扁担,停下匆忙的脚步,请专治痔疮的个体医生到家里诊治。母亲按照医生的吩咐,为他熬了一盆中药汤盛装在一只木盆里,父亲双脚搭上一条凳子,两个臂膀撑在另一条凳子上,光着身子悬在空中,让药物蒸腾。他咬紧牙关艰难地悬着,没有喊出一声痛,没有叫出一声苦,一连坚持二十多天。我还年幼,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父亲是用极度坚强的毅力支撑着。病情稍微好转,父亲又挑起扁担,踏上了匆忙的路程。

在那个饥不饱食、衣不附体的年代,父亲挑着六七十斤重的工具挑子赶场,敲敲打打挣得几元钱填补家用,供给六个儿女读书,缝新衣买新鞋。赶一个场徒步往返六七十里路,沉重的工具箱压在肩上,不管是天寒地冻还是烈日酷暑,从没有卸下过。累了,就在半路放下挑子歇歇,缓解疲劳,重新提起精神上路。天黑了,披着一身的星斗进屋,母亲给热热已冰凉了的饭菜,父亲就着疲惫,狼吞虎咽的填饱肚子,才打发掉一天的匆忙,躺在床上盘算着第二天的工作。

要死的痔疮老缠着父亲,让父亲不得安宁,实在支撑不住了,又请个体医生到家里给医治。没有钱进医院,父亲是要把钱节约起来保证这一家人生活的运转,保证每个人的身体不凉,肚子不饥,父亲常说这是他要挑起来的胆子,必须负起来的责任。这次医生用的是什么“腐烂法”,通过药物使一个个恶毒的疮伤烂掉。可是,疮伤没有烂掉,反而给父亲增加了万般痛苦,折腾得够呛。我们还小,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乖巧地围在父亲身边;母亲更是焦躁不安,痛苦难寐。

我长大了,打听到了有一种特效药,能彻底根除痔疮的中药,不贵,才100元钱一和,一和就解决问题,听说好多患者都治好了。我相信,父亲服了肯定没问题,那该死的痔疮肯定能治好,而且不会再有那样的痛苦和忧伤。

可是,令人深恶痛绝的癌症找上了父亲,在遵义医学院初次检查确认是喉癌晚期,医生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只有短暂的5个月。因我们的不谨慎,让父亲早早的知道了他的病情,父亲却若无其事,任然很乐观,谈笑风生。回家的路上,人们问起他的情况,我们都很担忧,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回答,他却大大方方毫不隐晦,风趣地说:“死刑,缓期执行。”那一刻,父亲在我的心中是多么的伟大、坚强!但父亲最终还是不放心,怕是误诊,于是,又上贵阳医学院复查,讨厌的医生太显示自己高超的专业技术,没有给出父亲理想的答案,父亲泰山一样的意志才轰然倒塌,一蹶不起,彻底放下了那根跟随他多年的扁担。

那年,父亲才57岁。

父亲走得太匆忙了,能等一等多好。

父亲啊,本是一个坚强的人,这时候为什么那样脆弱,那样不堪一击呢?

面对父亲,我能说些什么呢?只有虔诚的祈祷和祝福:“父亲,在那边走好,一路坚强!”

我掂一掂父亲的扁担,好沉,好重,还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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